企業家「創造性」 再塑香港奇蹟

企業家「創造性」 再塑香港奇蹟 解牛集 李家濤 內地首次推出高校畢業生創業優惠政策，畢業後自行創業的學子，可於畢業年度起，三年內享受每戶按年8000元人民幣的稅收減免。國家稅務總局且已發出了《關於支持和促進就業有關稅收政策的通知》，從今年1月起落實這項計劃。 這項政策並沒有引起媒體很大關注。然而，從企業家精神和鼓勵創業創新的角度看，政策所含的意義，卻很值得我們重視。如果我們同意，企業家才能（entrepreneurship）所含的「創造性」（creativity）在經濟發展過程中，對經濟價值的增長產生重要作用，那麼如何在制度上設計出一些激勵安排，令這種「創造性」得到充份發揮，不僅有利於市場的擴展，更往往決定了這個經濟體的持續發展活力和前景。 香港創業率持續下跌 據內地教育部介紹，目前世界各國都非常重視大學生創業工作，美國、日本、英國等，對大學生創新創業有稅收減免的政策。因此，新出台的計劃填補了內地扶持大學生創業的政策空白。 創業率其實反映了當地經濟發展的活力。據2009年「全球創業觀察」（Global Entrepreneurship Monitor - GEM） 的研究，香港的早期創業率（包括新創立的企業及營運少於三年半的企業），由2007年的10%，大幅下降至2009年的3.6%，不斷萎縮，情況實在十分值得各方關注。 從香港近20年人口結構變化和社會變遷看：第一，香港人口持續老化，且出生率偏低；第二，社會在高等教育上的普及化，1981年時大學學位就只能滿足2%的適齡青年，到今天大學入學率約處於18%水平，學額提高了不少。第三，在今日的小家庭結構中（很多只得一名子女），父母盼望子女大學畢業後，有一份穩定的工作。這種想法，相較盼望子女創業，似乎成為更普遍的社會趨勢。香港社會這種人口結構變化和社會變遷，對香港年輕人創業熱情下降和整體創業率銳減有沒有影響，實在很值得社會學者研究。 「創造性」戰略作用大 事實上，企業家的創造性是目前香港優化發展結構和進一步發展最需要的戰略思維。內地如今首次推出對高校畢業生創業出台優惠政策，實在值得我們注意及反思。 筆者在本欄較早前分析，國家「十二五」規劃的一系列鴻圖大計，最關鍵的一點，是最需要企業家「創造性」的「投入」（註1）。因為這是真正推動到經濟目標得以落實的「軟實力」。當代西方社會思想家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i）在《大轉型》一書中提出，結構轉變，往往是外在因素「嵌入」到結構中所引發結構內在的急劇轉型（註2）。從這個角度來看，在經濟運行中，企業家的創造性如何「內嵌」到市場秩序（market order）裏，誘發出源源不絕的經濟價值和利潤，是一個相當值得探索的領域，也具有十分重要的發展戰略意義。 企業家的創造性重要在什麼地方？簡單來說：企業家可以「無中生有」創造出利潤或價值。如果我們從經濟增長的含義，即不僅僅視增長為產出（Output）的增加，而是從消費者的偏好和需求獲得滿足這個角度來看，這種增長其實才真正提高消費者（人民）的效用和福利。 筆者亦曾分析過經濟學家奈特 （Frank Knight）對企業家在「滿足消費者效用所帶來經濟的增長」中所扮演的角色。企業家透過頭腦的「知識」，去「發現」消費者的偏好，並將競爭對手淘汰出局（去弱留強），克服風險，實現了企業利潤，這種新增的價值，是經濟增長的來源及根本活力所在。 可以說，企業家的能力和創造性，具體反映在「知識」實踐之中。海耶克（F. Hayek）以「默示知識」（Tacit Knowledge）來闡釋這種創造性──這種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知識」。舉例來說：一個人學騎單車時，會將自行車的「車把」轉向他開始傾倒的另一側，用這種方式創造離心力，使單車保持平衡。但沒有騎單車的人不會意識或了解到這種反應背後的物理學原理。 相反，騎單車的人實際上是應用他的「平衡感」，這種「平衡感」以某種方式告訴他，為防止跌倒應該怎樣做。又如乒乓球手，憑肉眼觀察，心中的「默示知識」，便精確地判斷到球的落點，打出一個完美弧度擊球，比最優球路的數學複雜計算不遑多讓。 看深一層，與使用生產要素不同，企業家才能和創造性「內在」於企業家個人之中，而沒有任何「外在」的成本，取之無窮，不虞匱乏，並且體現在它所創造的各種類型的利潤，而這種利潤本質上是「無中生有」的，可以說是一種純「企業家利潤」。 事實上，創業率持續降低，對經濟發展不利。因此，如何在制度上加強企業家創造性的激勵設計，實在對推動經濟的長期運行和發展相當重要。香港創業率近年持續下降，無疑是對經濟活力和競爭力「弱化」出示了一個「紅色警號」。 跳出就業多元化思維 目前，大陸推出高校畢業生創業優惠計劃，其中的政策考慮之一，是可以通過創業來把畢業生「就業結構」多元化。據內地媒體報道，大陸每年平均約有600多萬名大學畢業生，其中失業率約35%左右（約210萬人）；據媒體調查，在內地超過百萬個網絡商店中，有40%商店經營者是大學生。為了避免跌入「大學畢業即失業」的陷阱，畢業生在網絡上開店，作為畢業到第一份工作之間的「待業過渡」，已相當普遍。 然而筆者認為，對鼓勵大學畢業生創業，必須跳出促進「就業結構」多元化的狹窄政策思維，而須從增加企業家創造性的制度設計角度，來訂出全面的配套政策。若政策思維只集中在如何增加大學畢業生就業，這種做法必然流於片面，並且失去了社會對提升企業家創造力的激勵真正意義。 對香港來說，如何增強企業家創造性，其實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戰略立足點。據統計資料顯示，從1960至1970年間，香港製造業工廠總數，從5346家增至16507家，整個製造業的就業人數，從21.8萬人增加至54.9萬人（註3），這段工業化時代，造就了香港「發展奇蹟」的基石。期間企業家的創造性，一度使香港這個缺乏天然資源的小島，搖身變成工業出口重鎮。 其後成功急速轉型，發展服務金融業，成為亞洲地區重要金融中心。五十年來的「經濟傳奇」，取得輝煌成就。總括來說：「香港傳奇」的關鍵是英國人在這個小島所建立的普通法系統，與香港自由市場經體系裏企業家創造性的奇妙結合。 法律的規制，清楚界定了私有財產權，使市場交易和市場擴展上的效率，不斷得到充份發揮。從這個角度來看，香港的經濟發展和轉型，企業家創造性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因素。換言之，香港的核心競爭力得以維持，或者說香港「發展奇蹟」奧妙之處，在於健全而有效的普通法系統，「嵌入」到經濟體系裏，法律的規制支撐了自由市場的運作，誘發企業家的創造性得到充份發揮。 雖然社會有時難免予人金錢掛帥的感覺，但這恰恰也成為香港社會的特色。事實上，香港普通法系統支撐自由市場運行，並與企業家的創新，奇妙結合所取得巨大經濟增長成就的模式，能夠從香港百年的發展史中，得到相當清晰的說明，而且這一點恰恰至今仍是香港的核心優勢所在。可以說，企業家創造性可再造香港的新發展傳奇，這個判斷是帶有一定的客觀性。 如今香港在中國經濟崛起的背景下，包括國家「十二五」規劃帶來連串機遇，特區政府雖然也積極回應，設法制訂政策加以配合，以期把握當中的機會。然而在最具關鍵的骨節，即企業家創造性的因素若沒有得到充足的重視，在這種狀況下，很多政策思維和行動構想，最終都變成空談，無法取得目標成就，值得我們思考和警惕。 香港科大商學院副院長及管理學講座教授 註1：李家濤，〈「十二五」最需要企業家創新〉，刊《信報財經新聞》，2010年12月21日 註2：Karl Polanyi,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 Beacon Press , 1944 註3：資料轉引自毛艷華，〈香港對外貿易發展研究〉，港澳研究文叢，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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