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今天我們要介紹瑞士鐘表業的傳奇人物──Mr. Nicolas Hayek（尼古拉．海耶克）。他是瑞士鐘表集團Swatch的創辦人及主席，人稱「Swatch之父」。中大EMBA去年在瑞士訪問他時，他已達82歲高齡，但仍充滿活力。先請三位跟我們暢談訪問經過的EMBA 2010年畢業生——林肇琪（Catherine）、梅俊傑（Stephen）和張程華（Theo）。先略為說說這位老先生的厲害之處吧。
Stephen：這位氣派不凡的老先生是瑞士鐘表業的救世主。該國一向以精緻的機械表聞名於世，但日本石英表的熱潮在70年代席捲全球，令瑞士鐘表王國瀕臨崩潰。
林：貴價瑞士表嚴重滯銷。當年，瑞士不僅近半鐘表企業倒閉，連兩大老品牌SSIH和ASUAG也面臨清盤危機。Mr. Hayek受數家投資銀行委託，監督兩家債務纏身的集團的清盤過程。但他認為事情尚有轉機，不甘目睹瑞士鐘表業就此沒落，便銳意改革。
反勝日本平價表
張：你們訪問Mr. Hayek時，又有什麼特別體驗？
陳︰最後我們抵達瑞士，時為2010年6月。還未入場，Mr. Hayek的助手已三令五申，諸多限制。可謂未見其人，先見其勢。請Stephen說說當時的情況。
Stephen：我們不得拍照、錄音，連坐得近也不可以。我們進入寬敞的會議室靜候。Mr. Hayek悄然步入，來得那麼輕，那麼靜，大家毫不察覺。他走着走着，忽然被一位同學阻住去路。其實那位同學是無意的，只是得知不可坐得太近，便凝視着講台，躊躇着該坐哪兒才好。他背對Mr. Hayek，根本不知自己成了路障。我們頓時大為緊張，不停打手勢示意他讓開。但Mr. Hayek氣定神閒，微微舉手着我們冷靜，待同學坐好了，他才繼續從容邁步。只見他目光炯炯，昂首闊步，如大俠駕臨。
Catherine：他步上講台，劈頭便一句︰「你們的教授呢？」
陳︰我便像學生一般舉手，應道︰「到。」他再問︰「你坐得那麼遠幹嗎？」我頓時摸不着頭腦︰又是你們說要坐遠一點的。我問︰「請問你想我坐在哪兒？」「坐在我身邊！」他答。那我當然照做了。
Catherine：Mr. Hayek隨即表示很高興能跟一班年輕人見面，歡迎隨意發問。我們立時目瞪口呆，沒想到一坐下便要發問。
Stephen：面對這位鐘表大王，我身先士卒，引經據典，主動發問。《易經》坤卦有云︰「履霜堅冰至」──腳上踩到霜，就預示堅冰即將來到，必須在嚴冬前早作準備。我以此為引子，問Mr. Hayek是否在日本表推出前已早有準備，還是事情根本在他意料之外。他答得很詳細，令我獲益不淺。
陳︰據Mr. Hayek所說，早已有人給他看石英表的設計，問他有沒有興趣買這項技術。雖然他不接受這種設計，但自此便對其深入研究。一方面拒絕，一方面又研究。Stephen，你覺得他怎麼會這樣矛盾呢？
謙虛嚴格懂心法
Stephen：Mr. Hayek對自己對產品的要求都很高，大概是這種設計不合他的要求吧。他認為自己可做得更好。的確，他後來推出的Swatch石英表比日本石英表更勝一籌。日本表有151件零件，但Swatch只有51件，足足比對手少100件之多，除了使成本大幅下降，還可加快生產，令產品更有競爭力。
陳︰有本書叫《Good to Great》，作者是Jim Collins。他提到優秀的領袖分五等，Level 5（第五級）是最高級。你們認為Mr. Hayek算不算Level 5呢？
Stephen：第一至四級的領袖主要以管理技巧見稱，但最高級的領袖還要講心法。第五級領袖有兩大特質︰謙虛和嚴格。他既要從善如流，又要對工作有要求，能推動下屬做得更好。Mr. Hayek正具備這兩項特點。他曾跟我們說︰「千萬不要以為自己比其他人重要。每個人也不過是大千世界中的小小螻蟻。」
陳︰我對這句話的印象很深。還以為他拯救了鐘表王國，多少總會有點傲氣，怎料他卻如此謙卑。當時，我已覺得他有第五級領袖的特質。
Stephen：他珍惜每名員工，認為每人都可以成為發明家，但需要管理層啟發思維，適時加以協助。公司的成功，有賴每一位員工的努力和創意。所以，Swatch不時會召開大會，讓員工集體討論（brainstorm），希望集思廣益，令公司再創高峰。
張︰我有時也會突發其想，冒出一些有趣的構思，但往往不敢宣之於口，怕給人笑話。Mr. Hayek怎樣處理這個問題呢？
Catherine：Mr. Hayek相信人人皆有夢，人人都是發明家。當老闆的，要下放權力，提供資源，讓員工實踐（empowerment）。他多次鼓勵員工發表意見，又放權讓他們嘗試。一開始的確沒有人敢發言。但經過Mr. Hayek多番鼓勵，不一會便有四十多個構思紛至沓來了。
Stephen：正如我們初見Mr. Hayek，同樣是十分緊張。很多原本勇於發問的同學都卻步了。但一路下來，我們發覺Mr. Hayek有問必答，極盡詳細。這種態度對我們影響很大。原本他只給一小時，但我們的發問愈來愈踴躍，結果問了一小時有多。
張︰就是說，老闆的作風和態度很重要。要員工求新求變，老闆切忌閉關自守、自我中心。這樣員工才能進良言，展創意。
觀察入微大人物
張：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麼優點值得我們仿傚？
Theo：他非常細心，觀察入微。
陳：對，雖然他是辦大事的人物，卻極其細心。訪問團共50人，對方早已準備了50隻手表，整齊排列在會議室的桌上。因為Mr. Hayek的邀請，我坐了另一個位子，剛巧那位子面前沒放置手表，我當然不會為此介懷，亦不打算在訪問完結時，把它取回來。怎料Mr. Hayek一邊回答同學那些刁鑽的問題（如Stephen問如何用坤卦看世界），一邊把他面前的手表遞給我，說：「教授，很抱歉，帶你來坐這個位子。」這個「表的故事」讓我了解到，真正的大人物，事無大小也親力親為，做到最好，小事當然不是指芝麻綠豆的無聊事，而是以人為本，體貼和關心身邊的人。
林：可惜我們已難以回報，因為6月28日早上，Mr. Hayek在工作期間心臟病發去世。我們希望在這裏對Mr. Hayek作最後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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